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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杯看劍氣

2019-10-14 03:10:50 讀者 2019年21期

朱天文

荷西在門前種樹,種好了,三毛忽然笑起來,道:“荷西,樹是有臉的呢。”種好的樹,又挖出來重新種了。

今天早晨,我把桌上的兩顆椰子放在水龍頭下沖洗,想起三毛的話,將兩顆椰子整了整方向。看看,果然是一臉喜滋滋地迎著人笑哩。

知道三毛,是從“聯副”刊登的《中國飯店》開始;認識三毛,卻是在《聯合報》小說獎頒獎典禮上。這期間,1977年,三毛曾寫過一封長信給天心。三毛向來不主動寫信給別人,那次因為讀了《擊壤歌》,晚上睡不著覺,踱來踱去踱了一夜,隔天就寄了十美金來,附上只有一句話的短箋。她原以為天心不過一笑置之,豈知天心亦是喜歡她的。自那時起,只曉得天涯海角有個三毛,隔著千重山萬重山,偶爾才從報章雜志上捎來天邊的一朵白云。一種牽掛,而好像連牽掛也說不上的,便只是兩地閑情,都共在一個日光星辰下吧。

然后就是荷西去世。三毛回來了。

我們也不去信,也不打電話,冷漠得像是連起碼的人情都沒有了。只因為一番痛惜珍重之意,竟連驚動也不敢,便是一句半句安慰的話,都是冒犯了。

在《聯合報》的頒獎典禮上,出乎意料地遇見三毛,是天心先發現的。我們趕緊跑到她面前,天心才說一聲“我是天心”,眼淚就嘩嘩地流了滿面。頒獎過程中,三毛隔著一條通道坐在我們斜前方,曉得我們在看她,偶爾回過臉來望一下,我的心口就像給抽了一鞭。她全身穿黑,裙子底下是馬靴,頭發中分披肩,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,脂粉不施,只畫了眼圈,整個人像是只剩下一息意志。方才匆匆地拉了拉手,纖纖一握,她是一個晨昏就瘦了多少?

每次唱《橄欖樹》,三毛作的詞:“不要問我從哪里來,我的故鄉在遠方,為什么流浪,流浪遠方,流浪……為了夢中的橄欖樹,橄欖樹……”杳遠蒼茫的調子,令人泫然淚下,像天起了涼風,而日影飛去。

三毛頭一回來我們家,就像這樣,從那遼遠的畫夢里走了出來。那晚天氣奇冷,三毛素來披在肩上的頭發扎成了兩束,像個印第安女孩。一進門,我們就稱贊她好看,她笑說是頭發臟了,梳這樣的發式可以遮丑,又低下頭來,撥給我們看,中分線的發根都花白了。我們看得心驚,她卻是半分無可奈何,半分像是對她自己開了一個調皮的玩笑。

她坐在沙發上,牛仔工裝褲,襯著燈籠大袖藍布衫、白短襪、包頭涼鞋,一副小男孩打扮。初看的時候,人很憔悴,講著話就漸漸眼睛也亮了,膚色也明凈了,一派神采飛揚,竟是看不出年齡的。講到荷西的死,她的眼淚只是靜靜地流下,痛,是更真切更深沉的。眼淚一滴一滴都是穿石的,像孟姜女哭倒了長城,又像娥皇女英的淚灑斑竹。至今數千年,那瀟湘水深,蒼梧山高,存在于世世代代的懷思里,似繡進歷史的織錦,從未有過死亡。

三毛道:“我還是想死。找到荷西的時候,我想好了,從岸邊一直走,一直走,走進海里,跟他一起去了。可是那時爸爸媽媽正好趕來——他們在島上,趕來荷西出事的島要乘飛機,可飛機票一直買不到,我先來的,他們后來的。爸爸媽媽遠遠地跑過來,我茫茫然地回過頭,媽媽還好,爸爸整個人都崩潰了——我總算沒有去。后來回到臺北,有姐姐弟弟,我想可以去了……爸爸恨我呀!如果我去了,爸爸說,要一生一世和那個殺死我女兒的人為仇,來世變鬼也要報仇到底!好好笑,我說,爹爹,殺死你女兒的是你親生的女兒自己,不是別人。爹爹說,那么那個人便不是我女兒,我跟她不共戴天,來生一輩子報仇!想死啊,活著沒有意思。我說,爹爹,你們太殘酷、太自私了……結果你們看,我就成這個樣子了。像襲人,愛寶玉愛得那樣,幾次要死,后來還不是嫁了蔣玉菡,簡直是諷刺……”

此時此刻,我已覺得荷西的死不再重要。“還將舊時意,憐取眼前人”,眼前是三毛本人啊。她只管在那里說生說死,好比她惱了造化小兒,在天地面前不甘心、不服氣,撒潑耍賴,不惜豁出去了。

三毛實在強大。而且她天才的性情,使她即使在這樣悲痛的境遇里,也仍然沒有一點晦暗。她講到荷西可愛又可憐的地方,淚痕猶在,卻哈哈大笑了起來。三毛說:“那次讀到天文寫的,和天心等車吃苦味巧克力的事,就和荷西去買了一大板巧克力要寄給你們,可是那時候天氣好熱,怕化了,便收在冰箱里存著。誰知道,要寄給你們的巧克力,竟被荷西偷吃掉一大塊啦!”

明兒寫了一幅字,我拿給三毛看。他寫的是:“道旁杏花一樹明,照山照水夫妻行。長亭買酒郎斟妾,妾惜金錢郎惜情。”三毛嚷起來:“這幅字該是給我的呀。妾惜金錢郎惜情,是我嘛,總是我在算錢。啊,我們島上種的全是杏花呢……那回我和荷西在山上看花,滿山的杏花,雪白雪白的!我們坐在樹下,惆悵得不知怎么才好,好像只有死掉……”

荷西屬兔,三毛是荷西年輕的妻,也是姐姐。這樣一對姐弟、夫妻,海角天涯地創建了自己的家。也許因為沙漠漫漫的天、漫漫的沙和漫漫的人情世景,也許因為三毛的純真和她的喜歡,把愛情叫作恩情,總讓我想起那是天地之初的一男一女,當時連世界都還未形成。他們離開伊甸園,來到一處不知名的山崖水邊,那日色水紋,田舍待耕,桑園待植,就這般興致勃勃地做起了衣裳器皿、宮室舟車。

三毛自己不知,她道:“朱老師要我做天下人——我不要做天下人,我是最自私的了。”

她豈知我也是最自私的人呢。但是有一個林黛玉,她才是世間第一自私的人。

林黛玉種種的小心眼兒,說話故意冤枉賈寶玉,動不動就傷心流淚。最大的私意,莫過于她對寶玉說:“我為的是我的心。”林黛玉的一生其實也不是為了情,她是為了求證一件最真實的東西,是求證她自己嗎?她把自己置于不可選擇的絕境,如渡天河,渡不渡得過去,就此一搏了。她對寶玉的絕不遷就、絕不委屈,亦是對自己的絕不妥協。

我喜歡古詩所言“日月光華,弘于一人”。比方做三三的大事,到底什么才叫三三大事,怎樣做才算是做?寫文章是做,唱歌、演講、座談也是做,捆書、送書、裝訂、寄書、賣書、貼海報、算賬,都是做,但所有的這些也都不是做。大事,其實更像寶玉黛玉相見,頓時立地皆真。因為有他,只覺世上的萬事萬物歷歷在目,一樁一樁皆宛轉歸于自己,是這樣的親切貼心可感激。為了他,亦即為了天下人;見到他,亦即見到了天下人。所以英雄美人的私意,是他自己的,同時也是天下的,且那實在是親到了極點,真到了極點。

卻不知三毛此生此世,也有為求證一件東西的嗎?我想是有的。

她講起她的生平,幾次三番戀愛,每一次都愛得那樣深痛,毫無保留,像是把自己擲于爐中冶煉,燒啊燒啊。天心驚嘆道:“三毛呀,怎么樣的一個人,能那樣子燃燒自己,像燒不盡似的!”

的確,三毛的一生,如行走于懸崖峭壁之上。好幾次,她都險險地要跌進萬劫不復的深淵了,換成別人,本質差了一點點的,恐怕就會墮入黯淡悲慘的境遇。比起我們,她是經過了人世的大寒大暑來的,然而她的明麗純真、陽光和熱情,一如初出茅廬,竟像是她所有的顛沛流離都未曾發生過。

三毛比一比她的手臂,道:“這里,現在穿長袖看不見,有一條大疤,很多年前的事了……”說著又是眼睛一亮,滿是頑皮的神氣,“可是不傷心,身體的傷,一點兒傷不到心。”

六年之后,她再去西班牙,荷西要娶她為妻,她跟荷西本來是沒有談過戀愛的,也是為報荷西的知遇之恩。那個破碎的身體、冰冷的心,一念之間仿佛豁然開朗,又是一個全然簇新的人,全然清純的心,完完整整地給了荷西。她與荷西婚后才開始戀愛,一年比一年好,好到最后一年,好到不能再好,就像是那滿山滿谷的杏花開遍,只有痛快地落它一個白雪紛飛,還給了天地不仁去吧。

因此,我們對三毛不說安慰的話,因為本來這世界是不能給她安慰的。因此,荷西的死,如耶穌在十字架上說的一句話:“父啊,成了。”“成了”,成了什么呢?那要問三毛,她求證的是什么呢?

我們也去教堂,人不多,講道的時候小孩子跑來跑去,倒像是星期日大家來串門子。

三毛那天穿著馬靴,白布裙,黑毛衣,披著長發,我們并排坐在長椅上,有時低聲講講身上的衣飾。三毛的裝束看起來很時髦,純棉或純布的料子,手染花色,有一種自然本色的風味。同樣的裝扮,于別人穿著便是刻意修飾,在她卻是最自然不過,并且三毛的裙子是她自己做的。

她有一只皮鏤背袋,每回出門都用它,銅棕色的鏤花,好似埃及的出土古物,樸拙大方,非常好看。這樣的一只背袋是路邊一個嬉皮士給她做的,她用了五年,那色澤、式樣和氣味就像三毛本人。而我們身邊有個天心,穿的、用的、喜愛的都跟三毛很像。三毛有件地攤上買來的黑底奶油黃小花布襖,天心愛得要命,也去買了一件。后來天心在頒獎典禮上穿時,三毛大吃一驚,咬定天心把它偷了去,雖然她知道自己那件衣服正掛在衣柜里。

離開教堂,十幾個人去吃餡餅、玉米粥、羊雜湯,大家吃得高興,三毛感嘆道:“荷西在就好了。荷西也喜歡吃餡餅,他還愛吃湯圓。有一回不知在哪里吃了,回來要我做給他吃,又不曉得叫什么,光會說,小皮球呀,白的小皮球呀,里面包著甜甜的東西的呀。我又沒做過湯圓,試著做,這樣,搓個球球,挖一個洞,塞些豆沙進去,然后黏上蓋子,誰知煮一煮,蓋子都飄走了,散成一鍋稀里糊涂的什么東西……”說著哈哈地笑了起來。

過兩天是荷西百日,我們邀三毛來家里過,三毛一高興,嚷嚷道:“發紅包呀,新年發紅包,小孩子每人一個紅包。”見她這樣的意氣煥發,一天好似一天,真是叫人欣喜。此刻,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,風吹過灰茫茫的天空。三毛的靴子敲在紅磚道上,她的衣擺隨風撲撲地飛著。行走在午后滿是異國情調的敦化南路,三毛變得很少講話了。我們亦無言,走啊走啊,也沒有目的地,心中真是不知要從何想起,單單感覺著無邊無際的遠風迎面刮來,灰色的、鈍滯的、大大的,無邊無際的風。三毛說:“荷西的死是死了兩個人,而我的活,亦是活了兩個人。”

三毛的戀愛觀即人生觀。她信上就寫過:“婚姻,是太好太好了,但愿有一天你們也能結婚、成家,做那個男人的女人。”王老師替三毛看八字,說她是癸水多情,好比流水一瀉千里,所以她的一生總是在付出、付出,不斷地付出。三毛笑道:“好啊,能夠付出,真是最幸福的事情了。”果然是這樣的,也只有年輕、青春的生命,才能夠這樣一直付出吧。

如果我們對三毛有所苛求,便是在于這個付給的對象了吧。因為青春的燃燒仍然是要能夠結晶的,如果燃燒得只剩下一堆灰燼,那就是天地間最大的憾恨,天也不能原諒的。

從初見三毛至今,也有三四個月了。這三四個月,人世的高山大海,像是波瀾不驚,只見上次三毛在后院走走的時候,爬山虎的枯藤,如今都綠葉覆蔭了。難道歲月只是在草兒花兒身上見到蹤跡的嗎?不由得人要恨起三毛,問一問她:“你可也是有心的呢?”

三毛終究不能留居臺灣。她就像天邊的一顆流螢,在夏夜里遙遙隱隱地閃爍著。她本來是陳伯伯、陳媽媽家的混世魔王,他們前輩子欠了她的,她今生來討,討完了,就重返太虛靈河畔歸位。但我更喜歡虬髯客最后對李靖所說的:“此后十年,當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,是吾得事之秋也。一妹與李郎可瀝酒東南相賀。”言訖,與其妻從一奴,乘馬而去,數步,遂不復見。

此后十年,或者不必十年,讓我們在大漠、草原再見吧。那時,大家仍然年輕,依舊愛笑,就痛痛快快玩他一個日月昆侖,直到化為塵,化為飛煙。

三毛,一杯看劍氣,二杯生分別,三杯上馬去!

(素 平摘自上海譯文出版社《有所思,乃在大海南》一書,本刊節選,沈 璐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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